“李忘生，这百年来，我依旧看不透人心，你的心……”谢云低声自语，面对着滁州熟悉的风景，回想起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色饱满的夜晚，与李忘生相遇的时刻。

        需要攻心的妖，也包括自己吗？谢云的眉微微一皱，他感到困惑，能被李忘生写在这厚厚笔记之中的每字每句，都是他内心真实所想吗？

        时间是无情之物，会一直前进，将崭新变为陈旧，将新生带向死亡。李忘生的青丝亦在时间的蹉跎下逐渐染上雪色。谢云曾不止一次表过想要长生相守，每次李忘生都会拒绝。即便谢云生过气，两人因此也动了真格对过剑，但是事后李忘生态度依旧，一样的沏茶论剑，或者在自己外出除去动乱妖孽时为谢云留上一盏灯。

        至此，他背着李忘生的剑，怀揣着那枚戒指，再也没回到过这个灯盏熄灭的住所。

        “降妖除魔，攻心为上。”

时戒，戒指中间被封入了李忘生的遗骨。谢云神情复杂地上戒指，试图从中得到一分寒冷之中的温。

        距离那时，过了太久了。

        拒绝了长生不老的固执人，在百年的时间里慢慢衰老着，直到一青丝完全变为白发，他始终无法说服李忘生，最后一次产生矛盾时，他气不过，离开了数日。再回滁州时，当他终于匆忙来到村外李忘生的住所，看到那些正在为其打扫房屋的同修，他预感到了什么。

        进入房间内的时候，安静躺在床榻上的玉虚真人已经走了很久，谢云望着他，用指尖轻了一下他的骸骨，那冰冷让谢云立刻收回手。

        最终谢云还是散掉手上的妖力，远远地在村子及住所的外围来回踱步，直至天色渐渐暗淡，冷蓝的天幕取代黄昏与残阳。

        谢云想着，思绪却还是像乱舞在银白天地之间的轻雪，不知落足何。

        他也的确过只有内人才会的事情。谢云的伤都是李忘生来理和包扎；随着他频繁来到李忘生的住，陪他修练剑，李忘生离开住总是不忘留下灯盏。

        深夜寂静，人们纷纷离去，谢云便借着黑暗走进去，顺便破掉了临时安插着结界和防止入侵的符咒。

        “我若动了他们，怕是你会不高兴了。”谢云弯弯嘴角说，反倒是让对面剑警戒人们摸不着脑。

        床榻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置着李忘生的剑和收妖的笔记，谢云将剑收起背在上，同时翻开了那本似乎还残留着他温度的笔记。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李忘生每一个降服过，交手过，乃至收复了的妖异，而唯独是一句话，令谢云不能不在意。

        谢云当时没有感，但在之后漫长岁月中，他回忆起来，确乎是有太多忽略的细节。

        如今，这个承诺，已经成为他个人的一种义。但是李忘生的义与谢云截然不同，他为了天下苍生，随时可以牺牲自己。谢云不止一次地想过，擅自带着他一同漂泊数百年，是否违背了他的。　谢云慢慢沿着山路往下走，雪峰上的妖留他喝茶谈天，都被他一一拒绝。谢云无疑是孤独的，

        李忘生的最后一面，他是没有见到的。

        他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同修们很快发现谢云的气息，大妖强烈的妖力散步在山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是属于他的，没有泪的恸哭。于是便被误解为是前来寻仇之人，将谢云拦在外围，谢云就这样与诸多修真者对峙起来，他本可以放任自己的悲伤和愤怒来除掉这些自不量力的人，但是一想到李忘生……

        那个人就在屋中等着他。

        屋檐下的那盏灯熄灭了。

        李忘生那时说出自己是不是内人的时候，应该是唯一一次对自己直接的告白吧。

        随之袭来的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和心痛。

        可他又不敢妄自断言，几百年来的相，怎可能都是假的？以玉虚真人的能力，虽远不及将自己摧毁，却也可通过所谓的攻心让自己放下所有防备给予损伤……

        风雪渐停，肃杀寒冷的寂寥减弱些许。谢云已在携带着李忘生的遗骨云游人间已有五百年之久。作为守护者的李忘生从未离开过滁州，谢云曾单方面的承诺过，未来定有一天要带他云游天下，看遍人世间的山河湖海。

        谢云突然意识到这盏灯可能再也不会被李忘生亲手点亮。那一刻，混乱的脑海集中不了任何的思绪，谢云从没会过魂不守舍的感觉。

        “吾之同修，皆为心怀天下之人，云兄切不可伤害他们。”李忘生曾经说过。

        心如乱麻的谢云合上笔记，寂寥之中的心痛驱使着他仓皇带走了爱人的骸骨，封入一枚天涯此时戒之中。离开滁州那一晚，他看到城内外已经挂满白绫和祭奠之物――滁州的守护者玉虚真人离去了，城中百姓无不悲伤，纷纷自发为他送行。谢云知没有长生的妖术，迟早会面对这一天，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让他感觉不到一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