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吧？他好像一只小心翼翼摇着尾巴的狗。

        我留了一朵花放在他枕边。那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朵刚在路边摘的蒲公英花，小小的一抹黄，开在石下。

        一个随意说出这样暧昧的话语的人，又怎么会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呢？

        好好吃药。

        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医生。

        我将口琴干净，转过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他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多久，干涩的眼眶随着猛然惊醒的眨眼泛起了雾气，他垂眼移开视线的瞬间，我看到有水滴慌张地落在了他的领口。

        我好像成了他的浮木。一个漂浮在人海里快要溺死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兼期结束的时候，我的饼干盒里已经装满了尸，叶子，花，蝴蝶，甲虫。他是个什么都捡的病人。

        他们知那是在叫我。安安静静的，医生就会回来。他们这样哄他。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的时候，我坐到长椅上，拿走了他手里的口琴，他没有抵抗。

        抱着病案本走进庭院的时候，他像从前一样坐在长椅上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像我走的那天一样好，云朵是雪白的，衬着蓝色得纯净的天空。

        他仍旧坐在长椅上仰起，凝视着我，圆圆的眼睛里反着光，出一个淡淡的笑。

        口琴，送给你。

        糕里的心悄无声息地淌走，留下现在空干瘪的躯壳

        我直直地盯着他，脸上发。想要埋在柔的积雪里。但现在不是冬天，这座岛也从不下雪。

        我捡的，医生。它已经死了。他看着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口琴了。

        然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

        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到都是去年散落的蒲公英开出的花，等他醒来时就能看到。

        我没有看到他醒来的样子，是在别人口中听来的。

        我忽然有点怀念刚见到他时的样子，饱满的肌肉将宽松的衣服也撑出弧度，像一块巧克力熔岩糕。

        我不是医生。在他的眼睛里，我的倒影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说。

        他需要的医生回来了，但他的病并没有好转。

        我申请从上区调了回来。

        我不知他是怎样找到自己的桡尺动脉的，直到我被院长安排去看他。

        医生。我听到熟悉的语调慢慢地叫我。

厢情愿，他的确开始变得亲近了。

        现在那里也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医生说他把那里咬得一片狼藉，血红的肌肉脉络暴着，将病床也染成血红色。

        悠扬的旋律穿过庭院，消失在天穹下，但我想了很久也没能记起来自己的是哪一首。这种感觉像是一种刻在里的反应，忘记了一切，还留有本能。

        但等到他醒来又会如此。他喊叫的词句模糊又混乱，护理师听不懂，只是偶尔能听到他在疯狂地叫着，医生。

        一定是错觉，是他那有欺骗的、下垂的眼尾显出的无辜带来的错觉。

        我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很轻很轻，他在梦里颤抖了一下。在被子外的手臂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把纹变成斑驳的残图，只有会在袖口的手腕是完整和干净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呢？

        他又睡着了，护理师将他放到轮椅上，送回房间。

        他也哄他们，他不再喊叫了。等到护理师发现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垂下的睫不再颤动。

        它已经死了，所以他可以把它捡走了，没有人会要一件死了的东西。

        我握住那片叶子，它绿得那么旺盛，新夏的蓬沿着脉络彰显在细枝末节，那是生命的味。

        我想，他大概是个很笨，很能忍耐，又很执着的人。

        我，不是医生。我转开了。

        护理师说，他常常着泪大喊大叫，被堵住了嘴就挣扎，被束缚住就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泪。刚开始还会有人给他注镇定剂，后来也不再有了，因为他这样折腾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到睡着的。

        回上区的那天，我去看了他，比平常的巡查时间要早得多，所以他还在睡着，安静地抱着被子，曦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像停歇的蝴蝶的翅膀。

        他吊着糖，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看不出一点护理师们口中疯狂的样子。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没有人要的，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