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簪髮的郎君，頭上可是著個木蓮蓬？」

        「你怎知日日盼著情郎衣錦歸來，對她而言未嘗是種樂事？」碗裡圓子不再煙霧蒸騰，李蓮花舀起一勺，淡淡：「可惜了所遇非人，但也未必不好，那姑娘若能痛定思痛，從此餘生盡可為自個而活了。」

        趙二郎乃是對街趙木匠次子，有長子承繼家業，趙木匠便將小兒子送到書院裡頭學帳，幾年下來倒也養出幾分文質彬彬；他與糕點鋪家小娘子青梅竹馬，年前方議定了親事，只待及笄便要成婚。糕點鋪掌櫃見她還知羞臊，笑著了她鼻尖：「行，娘不逗妳了，不是和妳的小姐妹出去玩了麼，這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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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櫃娘子瞧她和隻小蝴蝶似地飛得沒了影兒，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繞在邊要糖吃的稚兒，怔忡半晌，拿袖角壓了壓眼尾濕意。

        「娘親、娘親！」茜羅裙襬和胡旋舞似地在空中揚起一圈漣漪，梳著雙鬟髻兒的少女飛奔進來：「妳猜我看見了什麼？」

        「方小寶，這又是什麼哄人吃胖的法子麼？」李蓮花抬起眼，看向同圓子一番紅光滿面的方多病：「夜裡吃多了可得積食的。」

攬了他佳婿呢，怕是從此不回咱們鎮子嘍。」

        「還學會和娘賣關子了？」掌櫃的佯惱，點了點她腦門兒：「說唄，娘親聽著呢。」

        可李蓮花那時說的「好」又是什麼意思？

        少女粉團似的臉上燒紅一片，挽著她娘的臂彎撒嬌：「娘——」

        「好呀，我許願可靈了，爹娘肯定又平安康健一整年，」小姑娘站起，歡快地提著羅裙往後廚跑：「爹爹——」

        「躁躁的，來年就要出閣的人了，還這樣頑。」外頭已月上中天，糕點鋪掌櫃正著手收拾店內，見愛女將為人婦卻仍一派天真爛漫，不知是當罵還是笑：「都看見什麼了？你的趙二郎麼？」

        語畢便朝他笑彎了眼，李蓮花愣了愣，垂下睫羽：「沒大沒小。」

        掌櫃的看著她古靈怪，牽起嘴笑了笑，拍了拍她手：「閨女，去把妳爹喊上，咱們關門走橋去。」

        他一席話說得平靜，方多病若有所思，沉凝神情驀然鬆快，打自個碗裡撈起數粒圓子遞給他：「李小花，多吃點兒，今年咱們多團圓上幾回啊。」

        小番外

        願她這閨女能得趙家疼惜，就如今日光顧的兩位郎君，不負情深如許，偕手共染白頭。

        嘴角卻是勾起來的。

        「哎呀，差點兒忘了，」女孩兒坐到她邊，偎著母親臂膀嘻笑：「方才和馨兒去吃湯家圓子，有人說秦秀才的事兒，妳猜邊上兩個俊俏郎君都說了什麼？」

        「呸，你還當真呀，」起頭人嗤了聲：「你當秦秀才趕考的錢是哪來的？可不就是那姑娘日日夜夜給人糟蹋掙的！還好意思擺出一副情深意重，都是作戲。這不，以前還教她唱什麼勞什子的清平樂，前日裡便託人捎信說此去經年滄海桑田，望君自珍自重，這不就是翻臉不認人了麼。」

        「唉唷，這話可作數？若是真的，他那巷尾的相好不得哭死了。」另一人接過話：「不說從前也是個大戶落難的千金，為他守著子清倌兒麼？」

        真?完

        「獨憑朱欄思深……」他口中喃喃，對面的李蓮花見他苦著張臉，不由笑：「怎麼，還替人痛惜起來了？」

        「就吃些嘛，」方多病認真：「畢竟我見不得你衣帶漸寬，為我憔悴呀。」

        「哎呀，娘，莫非妳也在麼？」少女奇：「便是個木蓮蓬，因著新奇，我與馨兒多瞧了幾眼，還被玉冠郎君瞥了好幾回呢，那醋味呀，都浸透我這帕子了。」說罷嫌棄地甩了甩繡帕，好似果真被沾上了味兒般。

        說的聲量大，卻不見有人站出來反駁，想來這秦秀才的確不得人望。方多病搖搖頭，正想當件鄉間軼談聽過便算，午後在煙柳巷聽過的那兩句卻翻湧上來——「……羅帶悔結同心，獨憑朱欄思深……」，詞牌用的是清平樂，詞兒也貼這未成佳話的才子佳人，可不就是出自他們說的落難千金嘴裡。

        完

        花燈照夜如晝，影下容色勝石榴。唯願日日似今，歲歲溫柔。

        [郎君]

        小姑娘舉著繡帕掩口脆笑：「玉冠的那個聽罷，朝簪髮的說，『我可捨不得你為我消瘦』，羞煞人了。」這種體己話，便是趙二郎都未曾對她講過呢。

        方多病頓了頓，不好承認自己琢磨不透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順著話：「不是，就是想不通她既有法子攢錢，又緣何要這般犧牲，落得個鎮日只能待在原處等那秀才，還被負心漢騙了的下場呢。」

        可她卻也有些嚮往未來夫君能掏心掏肺地對自個說上幾句，有情人嘛，哪有不寄望對方心疼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