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惯是来去如风，说走便绝不拖沓个一时半刻，话未落，人已拎着剑推门而走。李忘生与他言，口中却未咽尽，礼数种种，如规如矩，断不会教他着吃食便开口声张。待他咽下，朗声句“师兄莫忘了明日讲……”谢云闻之与否，俱不得而知了。

，已不拖沓多言，背着几尾鲈鱼便运气而去。有邻里观摩谢云掀浪捉鱼半晌，掐指一算这洛阳东郊往华山，寻常车也要行个一日一夜，河海之物，一日开外便不得食，如此神通，真乃仙人之能。

        李忘生爱食鱼鲜倒是真，闻言也不再言语，知是谢云辛苦一遭，除开冰破时节，能在此地界尝得一口细鲜甜，实属不易。谢云一时也只撑瞧他不声地用膳，闲来好奇尝过两口也作罢，捡他案上誊抄的书卷看个不知尾，一时无言，不消一会儿便坐不住，已是起不再多留。

        要真细说这讲一事，本算寻常。奈何这玉清内玉叶金柯攒攒簇簇，向之心莫说，背地里怨声载居多才是真。清修莫过吃苦，何况肤俱累，不似往日衣食住行样样周全，本就是被迫来这冰雕玉砌的苦寒地受累，自然无心学他个一二三四。

        二

        李忘生只在案前点了两点烛火，温茶一盏，点香抄卷。未有镇纸压着的几页尚未晾干墨渍，乘风而起便要飘得满地，却得两指翩然一握，飞笺如鹤，重卧案间，方才被冷风散的青烟又缕缕腾了起来。案前人抬眼望去，朱砂殷红压杀淡然眉眼，人间若问华山之上，何谓不俗之物，恐作如是。

        洛阳往华山，实则最紧的路便在当下，若入了华山地界，他便无需之过急。眼下是踏云逐风，日行千里之姿，若轻功功底差上几分，定是气海亏虚，连连不支。谢云却已将逍遥游熟入三脉，偶尔停调息片刻和缓气力，便又是纵而走。

        谢云要四周游，自然是谁也寻不着的。华山之上装不下他，这会子不知已在哪片蒹葭里卧船随波，凭风定向。或寻个乐嘲哳的酒楼茶馆，蓑衣斗笠着，听江湖风云改换话本评书。再者便是旧交碰面，三言两语换醉拍阑干，把酒言欢，兴起乘风剑，兴满挥袖便归。如此这般，难与外人尽。李忘生只重着莲冠，取经书两三，着人回了前，起赴玉清讲。

        背篓中的鱼此时便是已死绝了，因着他回得及时，肉质倒是未变。脍，春用葱，秋用芥，但鲈鱼吃也是吃个鲜，无甚累赘也好。谢云取来案上磨得尖亮的剖刀，自鱼尾逆着两色薄磷细细刮去，执了刀斜入腹，撇净内脏，取净水洗净干，再剃鱼骨，去切片，一条鱼留下能食分实则不多。

        纯阳本也只对这些个寄名修行的外门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相安无事即可。奈何来清修一遭油盐不进也无从长进，便有几次三番不得首肯归家的玉叶子闹上几通。没法子，又只得在玉清安排了讲经事宜，着几内门弟子把那点书中黄金屋拆了磨碎，颜如玉也取了权作噱，兑了水随了风指望能入耳入心个一星半点罢了。

        “师弟，快瞧师兄给你带什么了。”他每每如此一说，就定是从前还未给他带过之物。食盒内鱼脍晶莹雪，望之令人食指大动，李忘生施过一眼却，“师兄下山一遭，风尘仆仆，可有用膳？”

        这倒给谢云问了个顿，想来他一路飞，纵使轻功绝，也没得闲空吃个少许。一天除了酒，竟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不过他二人如今也将将辟谷，想来便也是他尚存酒气的缘由所在。

        可惜，莫说是小言小语传他如何，就算是板上钉钉之事，他谢云若不愿去便懒得施眼一瞥。讲什么坐忘什么大，不如他洛阳大牵条老驴，听个铜铃响好过自在仙。李忘生前脚嘱他莫忘了今日事，后脚他便踩松蹬鹤飞下了华山，如今扎在哪、何事

        如此这般，待行至华山脚下，日渐无，他亦是长出口气。寻了两三净雪覆于鱼，冰雪之地，已无需忧心鱼鲜不鲜。

        谢云闻言却未见个笑，反倒垂唉了一声，夺过他手中筷来恨恨夹了片白生生的鱼肉送到他嘴边，“你这木修个百年长出嘴来了也只吐木，吃便是了！好吃就点点。”

        谢云只一摆手，哪里来得饿，这鲈鱼是他今晌刚从洛阳捞的，且尝尝合不合口。李忘生执箸，见摆盘的鱼首侧眼已一日之久，仍是清明透亮不见浑浊，便知谢云自洛阳返华山一遭，竟已神速如此，沉片刻只：“师兄轻功已臻化境。”

        待李忘生入了玉清，才觉察今日人倒齐全，往日称病告假者不说一之存半也要有五之二三，前前后后加起来也稀稀拉拉没几双看着抖擞神的眼。略一思忖，他才把前后缘由串个通透，不知谁人、亦不知何传吕祖首徒谢云今日要来玉清讲，连带着其他弟子也念着如是，告他如此。谢云江湖名声亮堂，图结交者说是从长安排到华山也未言过，人却名也似般云飘雾走难寻难跟，分明合该华山修者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苦也食了却连他衣袖也捉不着一片，若有机会，定是要来寻个攀谈机遇的。

        如此这般，待三条鲈鱼均成了白净鱼生盛于食盒，一旁负责今日膳食的弟子才敢出声打扰大师兄，问及此鱼何鱼。谢云答得快，问得也快，只是反口问去又觉着老树哪爱挪，应还在太极殿才是，未听个音便又是匆匆离去了。

        尘世多趣，固也纷乱，每每自江湖重入华山，皆有洗尘静心之感。苦寒清修，俱是求者必历之事，他尝过历过，所归之又总是这白皑皑一片。

        诚如谢云所料，此时日已尽落，太极殿窗边便透着一丝灯火浅色。推门而入，一丝素淡木香并着墨臭，与冷风错了个肩。零星雪粒合着冷风倒灌而入，来者匆匆，风便也急。

        前话种种如此，真待次日黄昏，便有弟子匆匆来寻，言辞恳切寻人寻不着，山望不见，话里行间还是得要李忘生去救场。彼时他正晾了壶热茶，一日事毕，闲来读些藏书经卷，人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这闲倒真像偷来的。

        老叟却背呵呵一笑，拎鱼归家，只是事出从急，何谓事急，仙者尘心。

        未因唐突之人感唐突，属实是已习惯后再习惯。若问整个纯阳内谁最好门也不敲便推门而入太极殿，数谢云外还能有谁？他便也知李忘生不会语他，肩尚带雪，已拎着食盒坐在他侧。离得近了，檀香便也了些许，和他上了一路也未散尽的江湖酒气混作一团。

        悠悠然上山之际，二三弟子偶遇他归山，便要说声大师兄好，再行见礼才是。他一一颔首过去，没一会儿又觉着礼来礼去颇为麻烦，索提着背篓，踩落松间厚厚一层老雪，径直去了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