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在黄河上漂泊了许多年。新死的魂魄重，我的双足浸在冰冷的泥沙里。泪早已干了，左眼却不会枯，因为我还有血。眼中的窟窿长年累月地渗血，源源不绝，仿佛势要把一条河都染红。人世间的感情能有如此的譬如思念，诗人会把它比作迢迢春水，征人无还期，是故思妇的等待亦无穷无尽。然而我忘记了，不独思念，仇恨也会日生月长、历久弥坚。自古皆有死，我不仅忘记了我的爱人、仇雠，还有死亡。鲜血从咽薄如日出时天际迸发的红光，朝阳倒映进我的眼睑里，那是我最后的回忆了。我抚摸我咙上深可见骨的重创，黑黢黢的一个口，一如我的左眼眶。

        传说鲧治水九年无功，洛阳在上古曾作洪荒，我还未目睹沧海桑田，甚至也无缘得见黄河改的一日，那时候的孟津又会何去何从呢？凡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啊，像夕颜花般朝开暮落。我总是很无聊，便用自己的胫骨成了一支骨笛。悲风穿过骨孔，呜呜地响，飞过穷秋旷野，促斗转星移。凋的岁月散落在河面，像是纤鳞浮沉。在凋着雪与月的夜里，我坐在舟用黄河之水濯足。雪暗如沙，淹没了我的骨笛。我踩在冰岸上寻觅，　瞎了一只眼的缘故，我总是辨不清月光和霰，现在我甚至要找不到自己遗骸了。

        第一次见到武王的时候，他还很年轻，英俊的神箭手对着虚空拉满弓弦，松开手指时只有风声过尔。

        “你会损坏弓的。”

        年轻人转过，朝我微微颔首，无比平静地说，“我出了一支箭。”　他看出我眼里显而易见的怀疑，表情郑重了几分，“君无戏言。”

        数十年后我被那支箭弋获，我终于知他中了什么——是我的宿命。崇应彪这个可怜人，本就不必姬发亲自动手，会主动把自己的颅献上来。然而彼时我全然不信他的说辞，冷笑：“你不仅说了谎，你还是个小贼，偷了我的笛子。”

        他把我的骨笛随手放进箭中。白骨跻在林立的白羽里，遭受无情弄和嘲笑。武王闻言抽出了骨笛，却未出任何归还的意图，只是握在手心里把玩。在我警惕的目光里，他出了一个玩味的笑，挑衅似的睃了我一眼，然后低吻上了笛，我听到清越的一声长啸，簌簌薄雪从枝落了下来。

        或许我从来不懂帝王之心，他提起亡夫的口吻堪称冷漠——他说他一生零落，无枝可栖，我便把他葬在了黄河里。

        听起来，你们不像爱人，更像是仇人。我斟酌着开口：你给了他一个最坏的结局，他明明是想归于尘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