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入梦，只能以虚幻形态游走，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他到了崇应彪的家门前。厚雪沉重，姬邑陷进脚起，他所经之路雪成水，进土里，不一会就走出一条乌白混杂的斑路。地里紧着冒出微小的绿，奇妙地生出草，一寸寸升高。石炭描过的天晴朗起来，后的绿毯足有肚高。

        崇应彪躺倒在姬邑怀中，手几度抬起，终于到他发绀的嘴。他眨了眨单眼，费力想看清姬邑的面容，喃喃呓语，“哥哥，娘是饿死的。”

        抖去一膻味，崇应彪闷快走，手持的木杆掇烂葱绿草，翻出濡濡的土。遥遥传来姬邑温和地呼唤：“崇应彪，等等我。”

        没有迟疑地起，一如走了千百遍。从这棵柏树往北走二百步，有一家黑砖石墙的人家，绕过他家中的水井东行半刻，雪地扫出了一条半人宽的小路，直径向前，门前挂着雄伟虎的石屋――就是崇应彪与他阿娘卉夫人的住。

        呼重落，眼下着一团火，崇应彪捂住火灼的眼，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撑住子。姬邑忙扶他坐下，两指轻柔他的额侧，宽：“你莫要气，我记下你的话了。”

        走进内室，一向生动的卉夫人安静地搭坐木桌，子歪斜着，像是在打盹。姬邑愈走近，眼前秋杏黄的黍米高高推起，正惊疑，不知怎的卉夫人往旁倒下，出凹陷的面颊，空落落的只有桌支起了这个人。

        姬邑抬，父亲？他的父亲一向是这样教他的――大人不曲、克己奉公，父亲也一向是这样的。眼目越过郁郁葱葱的草地，落到天边，应当就是西岐城池。姬邑不由垂眉，心颤悸，北伯侯是如何养育子嗣，他从姬发家书中对北崇子弟的评价也可窥得一二，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得什么鸟语，呜呜噪噪，半个字也听不清。好似一团鬼祟堵住耳朵，崇应彪角陡然抽动，存意拨开姬邑。姬邑不动如山，轻拍崇应彪的腰侧两下，顺势将怀中裹食的布包递给阿傍，双手合于前微微俯。

        “父亲是这样教你

        出发朝歌前，里那些泼暗地嘲他不少，被他捉住领子好好训了一番。崇应彪抽了抽鼻，养在里的兰蕙自比彪更是个人。

        阿傍掀开布包，覆手间，七魄如点星立于掌中――「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碧眼中姬邑的影晃动，只剩崇应彪警惕地提防。最后一魄「臭肺」归位，明了伯邑考心意已决，阿傍闭眼又睁：“臭肺既归，依约再宽限你七日，伯邑考，珍重。”

        还不是你！崇应彪旋，抽动的手紧攥在姬邑掌心，终究是忍不下，急急叫唤：“我们每天有一顿没一顿，你把吃的给别人，我们怎么过。那人逃出封地，没了庇护，我们哪顾得他们死活。若有凶徒……”

        转眼间，狂风从四面八方奔来，嚎得空旷可怖。雪凭空生出，怀中的崇应彪蓦然被雪覆盖，姬邑虚握了两下，只抓住满手的冰霜，崇应彪再次不见踪影。

        姬邑侧，卉夫人依靠的桌面好似刻了什么，窗柩透进的一束光影扩走，遮挡的刻痕逐渐显――崇黍不食。

        门窗紧紧闭合，姬邑绕墙走了一圈，家禽蔫地趴在地上，也失了色泽。心中担忧陡增，姬邑默念一句冒犯了，穿墙而过。现下还是霜冬，屋里怎么不点灯也不生火，他的虽是虚空，倒上浮起没由来的冷意。

        姬邑刚想应，子骨好似影人被抽了关节支物，带着怀中的崇应彪跌倒。堵在口的气不顺，开咙让他猛咳了几声。

        呵，眼下眸子轻转，姬邑缓重地抬起冻实的眼――入目是绕着红绳的柏树。草衣盖了层寒酥，姬邑轻轻抖落肩的雪粒，抹下消的水滴，“北崇的雪，真冷……”

        真是个哑巴，崇应彪昏昏沉沉，景物越发模糊了。哼，等着瞧吧！他是要去当大商的王家侍卫――百姓日后敬仰的千侯、万侯！姬邑伤未愈，骑打仗他不得，给自己磨墨写书倒是可以。他忽然又想通了，崇应彪缓了神情，眯眼笑起，手中攥住姬邑的衣袖晃，“不要对别人发善心……”

        姬邑忙伸手去扶，却穿过卉夫人的。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另一个布袋，重叠的甜瓜垒成了小坡。崇应彪昏迷前的呢喃犹在心，怎么会？卉夫人怎么会是饿死……

        此刻，崇应彪是不是已在北崇王……姬邑退了一步，旋环视四周，寒意蠕蠕地爬上脸颊。商王遣诸侯进献各子，他与姬发谁都不愿对方去往朝歌，父亲以骑为约，决出他俩的去留。可北伯侯，却用瓜果易子，徒留卉夫人在此……

        眼见崇应彪慢走，两个人距离缩近。姬邑踱步，抚平似被千斤抵压的口，凉意入骨的大手牵起崇应彪，“怎么不高兴？伤口没好，别走那么急。”

        崇应彪良久匀出一句：“父亲，是这样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