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料到他这么突兀。针对这个问题，我的心里有一个呼之出的答案

        爬过一圈，有人唱：项王出征，过一巡。他们便很高兴地叫起来，手舞足蹈。黄宗伟可能力不支，速度更慢，快到第二圈半圈的时候，几乎在原地打转。阿勇不耐烦地拍他的脑袋，嘴里喊着：驾。用鞋踢他的肚子。

        但他动得太快，他们冲出场外圈，一直到那扇破墙下，那里有一片人工挖出来的泔水池，食堂里的师傅平常就把泔水倒在那里。那座池子用砖围成，终年臭气熏天，里面除了腐烂的饭菜汤汁等食物残渣，还有不少夏天的死虫的尸。

        他们绕到半圈，黄宗伟失控了。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这件事，它发生得很突然，只在一瞬间。黄宗伟手脚并用地向前冲刺，他拼尽全力，不在乎会不会被划伤，他的躯干里骤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阿勇下意识夹住他，喊他，让他停下。

        人仰翻，他们即刻掉进泔水池，如同中了一枪。

        阿勇说他起来像驴。他托着阿勇往前爬，为了保持稳定，他很慢，细长的胳膊忍不住打颤，他的变得很，泛着荧光，如水泽里的泥鳅，汗水下结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盐。

        阿勇凝重的神色化开了，他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他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黄宗伟的屁，发出一声脆响。黄宗伟没有吭声，他一跨，夹住黄宗伟骨凸出的腰，摇摇晃晃地坐上去。

所应当地与他站在一起。

        彼时正值夏中，场的太阳很大，直到人脸上，每个小孩都眯起眼睛，他们围在两侧，夹欢呼，唱自己编的“大歌”，有节奏地拍手。黄宗伟一步步艰难地向前爬，还没到半圈，他的短袖已经洇一片，短没有办法护住他的膝盖，上面磨了很多灰色的泥和小石子，一滴滴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附近的发丝往下。阿勇揪住他的领子，他呼困难，半抬起脑袋，嘴微张，吭吭哧哧地气。

        那一巴掌很重，黄宗伟的在嘴里动了一会儿，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喊疼，背在后的手指松开了，就在阿勇以为他还要反抗自己的时候，黄宗伟慢慢跪下来，低着，用手撑住积了一层厚厚尘土的地面。

        现在，黄宗伟托着阿勇，目标明确地向泔水池突进。所有人目瞪口呆，他们忘了加油助威，眯成隙的眼眶里显出震惊。等他们从呆愣中回过神，阿勇骑着黄宗伟――“项王”和他的“瘦”，他们在太阳下发出一声绵长的、悲壮的嚎叫――其实只有阿勇的声音，黄宗伟屏住了呼。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又问我。

        他定定地看我，既没有因为我之前的袖手旁观责备我，也没有因为我在他成为众矢之的时的靠近而感激我。讨人厌的沉默总是害了很多事情，因为那很容易被人解读成傲慢，可他此时没有要改的意思，在我面前，他也没有改的必要了。他只是上下打量我，攥住衣角，不留痕迹地向后退一小步。

        那一天照例是我陪黄宗伟回家。说实话，我很开心，尤其是看到周围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比平时更加孤立无援，没有人愿意帮他提书包，他上很脏，最后，他都要放弃带书包回家了，我出现在他后，没有说什么，将他的书包挎上肩膀。

        那一天直到放学，没有人愿意跟阿勇和黄宗伟说话，他们太臭了，只是进来教室就把整间屋子变得乌烟瘴气，同学们的眉拧成一麻绳，住鼻子，离他们很远。黄宗伟很草率地在水池下清洗了一下自己，之后就泰然自若地回到位置上。阿勇没有耐力，上到一半课受不了，嚷嚷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久被他接走了。

        他又爬起来了，后留着两水渍，上面可以看到膝盖印和掌印，圆圆的，真像小狗一样。

        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个时候醒悟，无论如何，这段路我是一定要陪他走下去的，他的书包还在我的肩膀上，他最喜欢的化学手册就在他的书包里。黄宗伟不再看我。我们走过一段路，很熟悉的一条路，我们一起走了快一年，往后还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毕业。

        它太难闻了，尤其在夏季，学校里的老师用塑料布把它遮住，污秽就开始发酵，细密的水珠凝在塑料上。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只是看一眼，就要吐了。

        他用的双眼注视阿勇。他的平静让阿勇很愤怒，阿勇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扬手扇了黄宗伟一耳光，把他打得一个趔趄。黄宗伟灰白的脸颊很快发，出现一大片五指印，我感到呼不畅，口像压着一块石，我渴望他再看我一眼，但他没有，从我第一次没有回应他开始，他再也没有看我。

        黄宗伟没有。

        他突然问我暑假要什么。我说我可能会去县城，往年都是这样的，我爹会接我去他的鞋厂住段时间，我在县城上玩一圈，又去市区里转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