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沉默后，还是镜郎怒气冲冲：“你有本事啊你，我不避着你走，你还敢跑，有本事你别回来啊！”

        还没走到街尾，镜郎就看见一熟悉的影。

        破衣烂衫的男人们来抬起来，扫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甘之色，但看到街角持刀纳凉的皂吏，也就装若无事地又低下去。

        “这里哪儿来这么多……灾民？”

        “喂，林纾！”

        林纾一脸不似作伪的惊讶神色，忽然把手里的药包一丢，忙不迭地站起，跑了。

        可就连这最素净的葛布衫，仍然是银线暗绣，价值不菲。

        “……你这个杀千刀的负心汉！”

        镜郎插着腰，站在前后空空的巷子里，简直被气笑了。

        “公子。”青竹扶着他的手，轻轻，“湖州叛民起兵，河水倒灌县城，时值秋收还没有闹完，他们得求一口吃的，自然只能涌来此地。不过姜大人铁血手腕，只放了几千入城，每日施粥放药，令青壮年修筑城墙水渠，也能混个温饱。”

        坐在一堆烂泥滩里等了半晌，还没等来林纾回，镜郎气急了，深深地了一口气，呜呜咽咽地假哭了几声，又是无人应答，他正要起来，脚上却真的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往外一撇，扭了。

        一黑衣的年轻男人半跪在地上，着一个年迈老妇人的手腕，与她低声交代什么，虽然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甚至说得上有点凶煞，但他的语气似乎很柔和，老妇人糊不清地说着感谢的话，男人从前襟掏出一个药包，正待说话，蓦然一顿，仿佛感觉到了镜郎的目光，抬起了。

        他看了看自己，脚下粉底皂靴陷在泥地里，靴面溅满了尘土；又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青竹儿今天选来选去，竟然为他选了件最素净最不起眼的葛布袍子。

        一侧街是扬州城中最寻常的民居，粉墙黛瓦，另一侧则是一片高高低低破落不堪，像是人随便踹两脚踹出来的，半边敞天光的茅屋。

        “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见我啊！”

        林纾又踌躇了片刻，眼见着镜郎气得又要哭，一时沉默，终于半蹲下来，也不他满的泥灰尘土，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林纾！你给我站住！”

        两人在翻飞的黄土里对上了视线。

        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又忍不住紧了紧手臂，凑在他颈项间深深地嗅了一口气。

        黄泥满地，挨挨挤挤，或站或坐或躺，全是人，人群的最前端，黑色天棚底下，支着一张翻飞的旗帜，上面大大写了个“粥”字。

        他气吼吼地喊了几嗓子，无人应答，走了几步，却又被这弯弯绕绕的路闹得有些晕，不认路，也就不敢乱走，心里有几分发虚，忽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装模作样地小跑了几步，接着装着被什么绊了一下，啊地惨叫一声，扑到了地上。

        林纾脚下顿了一顿，扭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被镜郎满脸的凶狠吓着了，不仅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在歪七扭八的巷里一溜小跑，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寻不见他的影了。

        “公子，这边来。镇抚司的大人们，就住在这街尾的院子里。”

        镜郎一把抓过了帕子，掉了眼泪，又狠狠擤了擤鼻涕，把帕子成一团，报复似的狠狠丢开。

        不用怎么酝酿情绪，一委屈之情已经到了口，镜郎这回是真的气急败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都是什么人？”

困倦，下得船来，了眼睛，被嘈杂吵闹的声响闹得眉紧皱，方才抬起来打量四周，看清街景时，不由一愣。

        他吃错药了啊？！

        “我是，是不想见你，但只能我让你走！谁准你见到我就跑的？我就这么吓人？”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眼圈儿通红，仰着看人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却又颐指气使，霸极了，“……脚扭了，抱我起来！”

        也不过哭了两声，就有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前，来人有点犹豫，不敢靠的太近，只将一张铁灰色的棉帕递到他眼前。

        “……你，你别生气。”林纾不敢看他，冷沉如冰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低声下气，“……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我也怕……”

        只是他肤雪白，发齐整的样子，仍然与周遭格格不入。

        镜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