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也曾把你当作唯一的亲生孩子看待，是命运让我们免于背负创造黑暗之罪而得以联结彼此。我自认为此前没有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可你似乎天生就恨我，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亲人。我少时便时常想，若我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还会如此对我吗，经年后见你，这种感觉更显昭然。”

        辛来夜突然：“小烦师父，你哭了。”

        但他的面容一近，烦便止不住发抖，只是现在似酡醉般酸无力，心中也只剩寥寥，索没有起离去。

        这孩子似乎从很小就成为他的一分了。

        他很少主动回忆少室山，那些寺中度过的日日夜夜侘寂时都如镜花般模糊，经历天魔摄心的一梦后，更蒙上几分恶心的阴霾。

        烦心中一恸，终究忍不住反问：“若我是你的亲生孩子，你还会对我这些事吗？”

        但这次他们见面后，自幼冷心冷情到宛若怪物一般的人已经在不知何打通了泪。他不用多想脑海中便自动出玉汝瑕的名字，这又是辛来夜所错过的一切。

        辛来夜默然。

        仿佛介于高天与地狱之间的浊世早已膨胀到无限，于此世中无有净土。

        “自我幼时起，便劝过你许多次，这世间谁能得到解脱终究不是靠江湖恩怨来决定的，而无论释教抑或明尊都接受罪人的回首，但你却从不曾应承过哪怕一句。后来我要你放弃手中的刀，抛却在恶人谷的生活，一切重新来过，问你愿也不愿，那时你的回答又是如何？只能说你我本非同路人，孽因万丈，亦……本无缘分。”

        烦下意识抬手碰脸颊，却觉指尖都是的，方才想起先前濡床铺的手感，他顿觉反胃，激得脸又是一白，猛地将手收回。

        辛来夜此时鲜见地衣衫不整，没有他穿从关外带回唐土的那几金饰琳琅的明教校服，而只是披着绢衣，白发毫无缀饰地披散下垂，一副寂然姿态，神情亦不见喜怒。

        月光下的面庞有些模糊，辛来夜诌出他脸上的水痕，却没注意面色变化，只以为他又恼羞成怒了。

        “以前你并非如此，先不用急着反驳，从我把你送到少林寺那一刻，我便窥见未来的答案，但那只是一分。”

        光明与黑暗争夺唯一的胜利，没有和解；被黑暗囚禁

        僧人幽幽看过来，双眼在月下好似两枚从纸上挖去的空，教人辨不清神情。

        辛来夜坐下了。

        他很早就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争夺。

        月色泛起或赤或青的涟漪，过了好一会儿，烦才分辨出耳边布料摩挲的声响，他在一片阴影中回首，却见明教鬼魅似的影已披衣站到近前。

        辛来夜望着熟悉的侧颜，依稀教他想起故人，但如今已回忆不起烦更像他父母中的哪一方。

        他以前不会哭，辛来夜鬼使神差想，生父母死去的那一晚，薄观音还没有学会哭泣，他似乎从小就不知眼泪是一种孩子向成人示弱、换取同情与关注的手段，后来也没有用眼泪向辛来夜索求过什么。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余地吗？”

理庭院，池畔草木经历一季丰雨，已径自不成型，宛若荒郊，倒令烦想起少室山上无人打理的林木溪池。

        两人间尚且相隔两尺，不至于教烦此刻徒增烦恼。

        “还俗吧，薄观音。”这是辛来夜想了许久的答案，“天启总是愈晚才揭愈多面纱，琐罗亚斯德看到一分，释迦文佛看到一分，耶稣的灵魂又看到另一分，而纠正暗魔在他们眼前设下的陷阱、掌握全真知的人，只有摩尼。我不怪你。”

        “倘若现在我说我愿意呢？”他仿佛被什么纵一般，轻轻说出这句话。

        他们所居厢房相隔小半个空庭，烦在眼前的一片幻彩中不无嘲讽想，他这般人天生便无入定的资质，也难怪只得个破戒听者、卖命的刺客，还要把解脱的希望留给下一世。

        习惯了烦不语，辛来夜此刻倒出奇地温和，没再着他一定要听话给出个回应，而是径自：“我时常想与你谈一谈，却不知从何谈起。”

        讲到最后一句，僧人仿佛变作一张苍白的纸，面上勾勒着极浅的泪痕。

        兴许他此生经历过的唯一一段悲痛便是那个过于血腥的夜晚，故教薄观音还没有学会便永久地丧失了这项功能。

        辛来夜望着檐上净世的明月，不看边僧人：“听到声响，我还以为你又要演一出夜奔。却不知你何时也有了起夜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