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说话方式在柏林变成了一种全民习惯。人人都怕隔墙有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成了盖世太保档案袋里的一行字。

        “坐下。”他也不抬地让出位子。“今天的肉至少有30%是真肉，另外70%我拒绝猜测成分。”

        “再洗要破了。”维尔纳靠在墙边提醒。

        食堂里人来人往，护士护工、药剂师，有几个穿着沾了血的围裙，靠着墙，边啃面包边闭目养神。

        “第一天感觉如何？”维尔纳把眼镜推到额，眼神像在查房，“诺拉说你上了手术台就像变了个人，我说那当然了，你以为我是随便在大街上捡的？”

        直到无影灯熄灭，俞琬才发觉自己连后背都了。

        维尔纳沉默了一秒半，他别过脸，活像被了羽的猫鹰：“没有，一次都没有，她上次跟我说的话是‘维尔纳医生你的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你满意了？”

        “她会坐在靠门那个位子，背靠着墙，面对所有人。她永远不把后背留给门窗。”

        完最后一针时，巡回护士长报了个数，在旁边低声了句“漂亮”。

        “食堂还开着吗？”她轻轻问，从今早到现在，除了几口草莓，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连着站了一小时手术台，胃里空得发慌。

        俞琬笑出了声。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里对人的那种笑，很轻很浅，可眉眼弯成的月牙却真真切切。

        维尔纳知伊尓莎是特工，他在她死之前就知，她倒在血泊里那次，是俞琬第一次见他红眼眶。

        “原话少了三个形容词，但大意如此。”维尔纳耸耸肩，“不过你得小心，她那种人，夸你一句等于给别人递了放大镜，接下来所有人都会盯着你，你的刀法，你的口音，你跟克莱恩打电话时笑还是不笑。”

        食堂在地下室，天花板很低，气横过，空气里弥漫着煮土豆的温吞味。

        “你…被她夸过吗？”女孩咽下一口酸菜。

        “只要递

        “她真是这么说的？”女孩睁大眼睛。

        她对那男孩微微一笑。“乔治，对吧？取出来以后你又能踢球了。”

        “在想…..”女孩用叉子一下一下戳着肉，声音细细的。“在想伊尓莎，如果….她还在这里，她会坐在哪个位子。”

        此刻他坐在柏林红十字会的食堂里，往嘴里扒拉进一叉子肉子，嚼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俞琬端着托盘找到维尔纳时，他正霸占着整张条凳，拿叉子和肉较劲，专注得活像在解剖。

        那描述太惟妙惟肖，听起来像被送上了饲育笼，底下围了一群等数据的研究生。

        “你在想什么。”维尔纳忽然问。

        咽下肉时，胃里那只抓挠的小猫终于安静下来。

        消毒洗手时女孩多洗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翻过去，指之间搓了一遍又一遍。

        心底最后一丝杂音终于沉寂。

        拇指抵住刀柄，柳叶刀被稳稳握在掌心。手忽然间就定下来了。

        那笑容让她恍惚看见了奥布里的影子，同样灿烂的金发，同样傻气却真诚的笑。

        那个叫乔治的士兵被推出去之前，攥了一下她的手，说“谢谢医生”，雀斑在脸上挤成一团。

        手术比预想的更艰难，弹片卡在动脉和神经束之间，取出来花了将近一小时。维尔纳偶尔递来械，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拉钩。

        维尔纳的叉子停在半空，又被叮地一声搁在盘边，他的目光沉沉投向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水泥。

        角落里两个护士低声聊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凑一起，往四周环顾一眼，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

闪的械，冰凉锋利，它们不会问你从哪里来，火车票多少钱，是不是揣着秘密的间谍，他们干干净净的。

        这个名字落到桌面上，让周围空气微微震了一下。

        “难吃的那几样应该还有。”

        维尔纳瞥了她一眼，嚼着肉嘟囔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总算笑了”。

        女孩的盘子里躺着土豆泥，一颗肉和一小撮酸菜，和施瓦韦德的早餐比起来，这大概只比前线士兵的伙食强半个档，但至少闻起来，不觉得咙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