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中年男人一括西装，俨然气度不凡。

        法国人用小银叉优雅地切糕，许是在进食的缘故，他没再喋喋不休。

        “旧照片？”沃尔夫率先打破沉默，秘密警察的第一课，就是把疑问伪装成闲聊。

        火车震了一下，刺耳的金属摩声中，公文包从桌板落，文件如雪片般四散开来。莫里耶向前栽去，咖啡杯翻倒，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柏林有东方人，大使馆的，大学的，来避难的，生意的，日内瓦就更多，一个国际组织的官员认识几个东方人，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莫里耶接过去回文件夹里，轻轻压了压袋口。

        法国人一边咖啡渍一边抱怨：“这些文件差点飞过半个车厢。”说罢便蹲下去，把四散的派遣函，备忘录…一份一份捡起来，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窗外是一片覆雪的田埂，农舍点缀其间，五分钟后他又瞥了眼，那封信还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行深蓝墨水的法文，更新鲜，以他十年秘密警察的判断，该是后来补的：

        Yu      Wan，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1942年冬，这是拍摄时间，还是别的什么？东方人的准确年龄太难判断，二十岁和三十岁在他眼里只隔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列车员匆匆跑来宣布：暴风雪刮倒的树木横卧轨，预计延误一小时。

君舍那种人，连诱饵都会镶金边。

        “她是您….”沃尔夫话未说完就被截断。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碾过铁轨的隆隆声，和邻座男人时断时续的呼噜声。

        沃尔夫站起，打算将信封放回公文包旁。就在他拾起的瞬间，一张照片从开口出半截。

        “Yu      Wan,      hiver,      1942。”

        沃尔夫弯腰去捡飞到自己脚边的那一份，掀开的纸页下，竟然又是那张照片，正面朝上，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天色褪成暗紫色，玻璃上映出沃尔夫灰白色的脸，像张曝光不足的底片，恍惚间，底片轮廓里浮现出一个女孩，一个同样来自东方的女孩。

        他直起，将照片回信封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快到他未及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快。

        他的手在悬在离照片几寸。

        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东方少女，披肩黑发，碎花裙子，旁站着一个文明帽的东方男人。还未及看清，车厢门突然哗啦打开。沃尔夫手一抖，照片迅速回了信封。

        莫里耶端着托盘回来，咖啡的香气混着樱桃糕的甜腻，“Merci。”他接过信封时轻声谢，随手将其回公文包。

        他认识这张脸，在施瓦韦德庄园的铁栅栏外，隔着老橡树的枝桠，隔着灰蒙蒙的晨光。

        火车在制动声中彻底停下来，车厢里弥漫着一烧焦刹车片的气味。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全是他看不懂的方块字。

        视线自己就定格在相片之上。

        沃尔夫的膝盖仍在钻心地疼，他找乘务员要了条毯子盖上。“老了。”

        急刹车发生在他咽下最后一口的瞬间。

        对方似乎早预料到答案，不等回答，便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夹在腋下，起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

        他对东方人的面孔没有足够的辨别经验，而照片上女孩多十五六岁，和那个女人相差了近十年。可那样的笑…他见过，在那女人仰脸听金发少将说话时，眉眼也是这样弯成新月，连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有些年了。”莫里耶应声，不动声色把文件袋挪到靠窗一侧，离自己更近，离对面的人更远。

        沃尔夫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座椅，一个白色信封突兀映入眼帘，想来是抽文件时不慎遗落的。信封口敞开着，像只言又止的嘴。

        火车驶离巴尔检查站后，天色便沉入十二月特有的灰蓝。

        莫里耶闻言轻轻点，合上文件，摘下眼镜了鼻梁。“我去餐车，您要一起吗？”

        那个黑发少女怀里抱着一只小狮子，小狮子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出了一小排牙，脸微微侧着，像有人在唤她，她转过，未及收起笑容，快门就按下来。

        背景是爬满藤蔓的砖墙，大理石门牌被梧桐树影遮住大半，只依稀出一个词尾：GARTEN。Zoologischer      Garten，柏林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