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的。」趙幾乎是搶著說出來，聲音一下子高了幾度，「我真的可以。師太，你給我剃，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走出這個門。」

        「師妹，你今天能不能幫我去後山送一趟吃食？本來是我跟靜遠師姐一塊兒去的，可靜遠師姐昨天扭了腳，下不了床。我一個人實在拿不動那麼多東西。」

        趙還想再說點什麼，淨塵已經站起來走了出去。她一個人坐在蒲團上，看著觀音菩薩那張永遠慈悲的臉，忽然覺得渾的力氣一下都被抽空了。她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聳動，卻沒發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下來，滴在蒲團上，無聲無息地洇開。

        吃完早飯就去幹活。她力氣小，劈柴挑水這些重活幹不了，就幫著師姐們掃地、佛像、摘菜。這些簡單又重複的動作，能讓她的腦子放空，暫時什麼都不用想。有時候她著佛像，著著就會停下來，看著佛像那雙往下垂的眼簾發呆。她在想，佛祖看得見世間所有的苦，可他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靜靜看著。這是不是就是淨塵師太說的那種「放下」？

        幾天後，庵裡一個叫靜安的師姐因為人手不夠，來找趙幫忙。

        淨塵聽了，輕輕搖頭。

        趙握著茶杯，手指因為太用力，關節都泛了白。

        從那一天起，趙就在靜水庵住了下來。

        「我……我不想再待在塵世了。這個世太髒，人心太險。我想找個清清靜靜的地方，了此殘生。」

        淨塵看著她那雙急切又倔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又嘆了口氣。

        「施主，」淨塵的聲音又緩又穩，聽起來很踏實，「你眉間有煞氣，眼裡有不甘。你嘴上說了此殘生，可你的心還在塵世裡翻滾。你沒有放下，你只是在逃。貧尼不能替你剃度，剃了也沒用。你人進了空門，心還在外頭，早晚還是要出去的。」

        趙放下手裡的抹布，應了一聲，就跟著靜安去了廚房。廚房裡已經擺好了幾個大竹籃子，裡頭全是黑麵饅頭和素包子，還冒著熱氣。靜安又裝了兩大桶稀粥，用扁擔挑起來。趙也提了兩個竹籃子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庵門，往後山走去。

黃的光，映在菩薩那張慈悲的臉上，讓人看了，心裡頭生出一說不出的安定。趙在蒲團上坐下，淨塵給她端了一杯清茶過來，也在她對面坐了。

        「施主，貧尼在這靜水庵住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想出家的人。有的人是沒了親人，生無可戀；有的人是欠了債，走投無路；還有的人，是心裡頭裝了太多放不下的事，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貧尼看施主，就是第三種。」

        趙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袖子上。她沒反駁。

        「罷了。你先住下來吧。跟著庵裡的師姐們唸經、打坐、幹活，過一段日子再說。剃度的事，不急。等你哪天晚上睡得踏實了，夢裡不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咱們再談。」

        淨塵又把趙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活了這把年紀，看過太多人了。眼前這姑娘，上穿得雖然樸素，可衣料的質地、舉手投足的氣度，絕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更何況，她眉眼之間那英氣和藏在眼底深處的那份絕望，一看就不是為了討口飯吃才跑來出家的。

        後山的小路很窄，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靜安在前頭走得飛快，趙提著沉甸甸的竹籃子跟在後頭，手臂痠得不行。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她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坳。山坳裡有一個破敗的院子，圍牆是黃土夯的，好幾處都塌了。院子裡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門窗破破爛爛的，看著隨時會倒。

        庵裡的日子很清苦。天不亮就要起來早課，跟著師姐們跪在佛堂裡誦經。那些經文她念得磕磕絆絆，很多字都不認識，只能糊地跟著動嘴。但她喜歡那個氛圍。木魚聲，引磬聲，師姐們整齊的誦經聲，讓她那團亂糟糟的心緒慢慢平順了一些。完早課吃早飯，一碗稀粥，一個黑麵饅頭。趙從沒吃過這麼糙的東西，可現在她嚥下去的每一口，都覺得比王府裡的珍饈百味還要踏實。

        靜安推開院門

        「施主，貧尼問你一句，你為什麼要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