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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往事难追

        后来有一天,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来家里。他们坐在客厅里,和爸爸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妈妈把她关在卧室里,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她从门里往外看,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得很直,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有一个还在冒烟。

        再后来,她才知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说:“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

        “清和,”苏妈妈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那种带着请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紧,“你有空的话,也去看看他。他――”

掠过,她开始在心里一件她很少的事――数年份。十三年。她离开北京那年十五岁,现在二十八。

        唯一一次,是苏青禾高二那年。妈妈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额得吓人,手边连退烧药都没有。苏青禾放学回来发现了,跑到楼下药店,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买了一盒布洛芬。回到家,她把药和水端到床前。她妈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清和,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苏青禾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妈妈哭。

        从那以后,她爸的名字在她们家成了一个不能被提起的词。

        等爸爸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看人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后来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妈妈每天饭端到他面前,他吃得很少。有时候苏青禾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知妈妈的语调是温和的,爸爸的是沉默的。

        妈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从中学教师到超市收银员,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站一天得脱不下鞋。周末还去给人家教,一个小时二十块,骑着自行车在丰台的街巷里穿行。但她从来没在苏青禾面前抱怨过一句。

        苏青禾闭上眼睛。

        她爸走的那天,她不知。妈妈没有告诉她,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她放学回家,发现鞋柜旁边那双旧鞋不见了,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妈妈的,她没看。她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

        之后妈妈带着她搬了家,从西城搬到丰台,从三居室搬到一居室。搬家那天,一辆三轮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胡同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苏青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车斗里,回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她不知那扇门关上之后,她的人生就裂成了两半――前半段是完整而安稳的,后半段是破碎而拼了命往上爬的。

        但那句话她自己也不太信。上大学要钱,她们家没有。转学之后的新学校,教学质量比北师大附中差了一大截。她唯一能的就是拼命――把所有的力放进课本里,不交朋友,不参加课外活动,不谈恋爱。同班的女生在讨论哪个明星好看的时候,她在算数学题。班主任有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苏青禾,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说没有,鞠了一躬,转出去。

        苏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老了。”

        十五岁的夏天。爸爸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只听见几个词――“账上”、“转移”、“别说出去”。她没多想。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只知爸爸是当官的,妈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住在西城一套单位分的三居室里,日子平淡而殷实。

        她不需要同情。同情改变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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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在隧里呼啸着,噪音填满她的耳朵。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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