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债，"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自己理。你死不死和我们没有关系。"

        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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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呢？"他的声音嘶哑，结上下动，"还差四十万。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还不上我就得死了！你知我欠的是谁的钱吗？"

        小时候她觉得父亲很高大，能把她举过，能扛着一袋米爬五层楼不气。后来她发现他会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会赌钱，输了钱就对母亲动手。她恨他，恨他毁了她们的家，恨他把她的压岁钱拿去填赌债，恨他把外婆留的镯子都盯上了。

        "爸！你别疯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那双和母亲极像的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念想，她走的时候亲手给我上的，她说这是她嫁人的时候娘家给的陪嫁，传了三代了。就算拿去卖了，也换不来多少钱，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脑海里的那张证件照忽然浮了上来――那双狐狸眼，那截落的长发，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起自己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时指尖微微发的感，想起她对自己说"毕业后就去找他"时心加速的节拍。

        "你要干嘛？"她盯着丈夫的脸，一字一句，"你连禾禾的东西都抢？你还要不要脸？"

        可她又忍不住想起那些生日。

        他站在餐桌旁边，阳光从窗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每一胀和淤青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结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念禾站在母亲背后，能听见母亲的心――她贴着母亲的后背，感觉到那瘦小的里那颗心脏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擂一面鼓。她在发抖，可她站得很直。

        女人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凉，像冬天里冻脆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共同生活了快二十年的男人，目光里已经没有什么恨意了，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磨之后剩下的、干涸的疲惫。

        男人怔住了。

        "明天去民政局，离婚。你再敢动禾禾，我就敢和你拼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那一年他被人拉着第一次进了赌场之后。好像从那一天起，所有好的东西都开始从他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像墙一样一块块掉下来，出底下斑驳破败的墙。

        林念禾不算女，算是个小龙套，主要是引出倾城的过去

        厨房里的女人听见了客厅的动静。她手上还沾着择菜时留下的泥土和水渍，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看见的一幕就是丈夫正朝女儿扑过去，一只胳膊已经伸到了女儿脸前。

        ――――

        "我有什么办法？"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上了几分崩溃的嘶吼，"我欠的是他的钱，不是街那些小混混！你知不知他手下有多少人？你知不知上一个欠他钱不还的人最后怎么样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男人去死吗？"

        "你干什么！"

        女人冲出来，一把扯开男人的手臂，整个人挡在林念禾前。她的材瘦小，站在男人面前矮了快一个，可她把女儿护在后的姿态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后背绷直，下巴扬起，眼睛里的光又又冷。

        "倾城。雾西的老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本就有重量，压在尖上让他不过气。

        她微微偏了偏，用余光确认女儿还好好地站在自己后，手腕上那只银镯还在，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平着推出去。

        倾城。

        男人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餐桌的边角，桌上的旧台历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他双眼猩红，呼重，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垂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林念禾缩在母亲后，听见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每年她的生日，不他那时候欠了多少钱、输了多少局，他都会带她出去玩。去公园坐旋转木，去街角那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那里买一朵比脸还大的糖，去夜市的小摊上给她挑一只发卡。那些发卡现在还在她的抽屉里，塑料的、带亮片的、蝴蝶结已经掉了一半的，她都留着。

死死往怀里扣，银镯贴着肤硌进肉里，留下一泛红的压痕。

        那时候他赌瘾还没有这么大。那时候他还会挣钱――打零工、跑货运、帮人搬货，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放，对她说"禾禾，这是你这学期的学费，收好了"。那时候母亲的脸上还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