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某方才因占卦被搅跟他们打了一架，又运功跟阎王抢人，也是疲累不堪，手一挥收起幽明录，满是烦躁地横他一眼，“你们两个还未必有我长命，我要他寿命什么，顾家小儿，好你自己吧。”

        迟驻发了大火，整个人狂躁得像被侵犯领地的雄狮，换平时，以十三那点本事，恐怕几下就会被拧断脖子。但他并不很害怕，因为这雄狮手脚腰都被填了棉花的布条固定，和也坚韧，绑得他动弹不得，脖颈伤包扎更是细，非但蹭蹭锅起，还如治疗骨折一般以木板固定，连摇个都不到。他再发火，十三也有办法。

        十三推门进来，正见迟驻双眼大睁，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傻是傻了点，好在是能气会睁眼了，高悬数日的心终于落地，脚步也轻快起来，将药碗放下，几步走到床边，眼睛弯了一弯，“醒啦？”

        “――听闻我等沾惹人命之人死后入无间，反复回想生平最痛之事不得解脱，他过得那么苦，偌大阴司，恐怕找、找不得一点藉，厌夜，你舍得么！？”

        “――他平生怕血，阎罗殿中尸山血海，他又忍得么！？”

        话到最后已经如同崩溃一般嘶声力竭，十三猛地松手，再不想耗费时间搭理他，转而扑到方才说话的陌生女子面前，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每磕一次都重重砸到地面，“姑娘，不，神仙娘娘，求您救他，求您救他！”

        十三找到人先是大喜，提气往那边狂奔，看清迟驻情态后大惊――这般重的伤，也能活得下去么？

        反正那怒火全在眼里，若不看想，不看就是了。

        厌夜本已伤重，倚靠树下目送十三将人带走，心大石放下，意识开始迷糊，强撑着一口气才没上晕厥，说话声音比风声还小，“阿迟是我邻家弟弟，若要寿元，也该……”

        这话竟是不救了！？十三又惊又急又怒，顾不得他与迟驻只是江湖相逢的，目标与执行人的关系，想也不想大声打断：“不可！”

边――“世传我等推演天机之人常有起死回生之能，你不试试求我救他？”

        ――他没死！？

        白某笑了笑：“我跟你可没有交情。”

        十三动作一顿，浑气力仿佛在那一瞬间全被抽空，隐龙诀百般锻打的骨撑不起，整个人匍匐在地剧烈颤抖，莫说再求，连也抬不起来。与厌夜同行的江湖客看不下去，从旁轻声劝说几句，白某思索片刻，轻飘飘续：“若要用你的寿元，补他的寿元，你肯不肯？”

        想他一生恶行累累，活该死后也不得安宁――要更不安宁才好。

        迟驻怒火不减反增，眼睛几乎蹦出剑影，却说不出话――他被月泉淮飞叶割伤咽，本就无法出声，十三怕他乱来自伤自尽，连嘴里都了一张细细的棉巾。

        哪像现在，高枕被，香漂浮，日光透窗而入，隐约可闻外间雀鸟啾啾……

        迟驻醒来时神恍惚，浑剧痛，又有一种终于解脱的畅快，恨不得这痛来得更猛烈些，才可稍平他深惭愧悔。

        迟驻也有自己反抗的办法。

        厌夜浑一震，这时才发现边多了个人。方才说出那句话已耗尽厌夜所有心力，此时哆嗦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略抬了抬眼，看着有几面之缘的同僚向他走来，手指抖得不成样，几番迟疑，最终轻轻覆上，探了探迟驻的心脉。

        他不肯吃药。

        十三大喜过望，一刻也没有犹豫，当即又重重叩首，大声：“请您援手！”

        十三自然舍不得把他下颌拧脱强行灌药，就用对待伤员的办法，用竹伸进齿，用布巾水喂食，什么手段都试，一碗药往往要折腾一两个时辰。迟驻伤重，内伤加外伤还有心伤层层交叠，

        ……说到底还有点心虚，十三伸手在他上按了按，不舍得点，就只放在膛之上轻轻压制着，别开视线不敢看他，背书似的将这几日反复背诵、琢磨用词的解释说给他听：“将你绑起来是怕你挣扎起来不不顾，弄破伤口，这里没什么好大夫，要是伤口裂开就麻烦了。我们已离开范阳，但月泉淮有南下之意，我不敢与他们撞上，因此只能往北走。再者，厌夜师兄伤重，不能主事，我须在此替一阵，直到那边派新人过来，暂且委屈你在这里养伤。”

        他自己不想活，所有人都想他死，连顾锋也同意了，这个人大费周折地，救他干嘛呢？

        十三敬重厌夜明强干，就算这个师兄与人相时情绪淡薄，也丝毫不减仰慕信任，多年惦念的兄弟濒临死境，冷醒如厌夜也出叫人看得一眼便不忍再看的悲怆表情：“他当年就不爱别人替他主……”

        防到这种程度，定是知他不想活了。

        然后长出口气，一下坐在地，满脸冷汗涔涔，好像重伤要死的人是他一般。呆滞不到片刻，又猛地爬起，伸手一把攥住厌夜衣领，眼睛被月色映亮，燃起滔天大火：“若他就这样死了，二十余年人生，竟然只有短短数载欢愉，厌夜，你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