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与大鱼大肉陆续端上，我带着明心坐在镇口的长凳上，回还能望见远升腾起的庆典白烟。他将十指绞紧，让我用麻绳捆住他的双手，明明是冬天，我却看到他额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他的子不自觉地打颤，我将他抱在怀里安：“没事的，明心，好好睡一觉，明天跟他们解释清楚就行。”可惜那时的我并不知，一切都不会好了。

        开年第一天的会议上，难得一见的座无虚席，连无关群众也坐在门口旁听。两小时后居民代表们讨论出了一个结果，既然明心不愿离开，那必须接受诸多要求，他的工作时长和强度将翻倍，脏活累活不容推脱，报酬却只有十分之一；他要去照看低智孩童、失去自理能力的肮脏老者、无家可归的浪汉和疯婆子，以证明自己心中有良善；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必须终日佩铁链，避免伤人，狗镇的一切庆典与节日都与他无关，他是无法上座之人，与牲畜同级。若他都能到，狗镇便可窝藏他一辈子。

        明心垂着，沉默地接受了安排。我感到难以置信，这竟是一向朴实憨厚的狗镇人共同得出的结论，昨日给明心说话的人们此时出了真实的面孔，有人嗤笑一声说：“我们收留杀人犯，他为我们牛都不为过，还想活得有多滋？”

        他不是杀人犯——我在心底辩解，可我知这话毫无依据，他若真的无罪，何不接受警方的调查自证清白。他之所以选择亡命之徒，潜藏在狗镇，是不是因为一旦被抓，他本没有活下去的机会？这是我之前一直都不愿去细想的问题。

        午后，我在大尽拐角的一人家见到了明心，他正在给花园围墙砌砖，手上的麻绳已被取下，换成了两个铁环，严丝合地箍着他的细手腕，铁环连接的大锁链缠绕在他手臂上，两只手腕中间，只有十五厘米的铁链相连，严重限制了他的活动。对于常人而言，着这样沉重的枷锁能正常动作已经很困难了，而明心子单薄，还要在这样的束缚下干重活，更是极大的考验。

        只见他一人扛泥沙袋、和泥、摆红砖，细瘦的手臂很快被磨出红痕，大冬天的他只穿了一件背心，全却汗如雨下。我心疼不已，唤了他一声，他惊恐地回过来，四下瞅了眼，让我快点回去，以免被人看到和他混在一起。

        那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时间近凌晨两点，我听到门外传来铁链的锒铛声响——明心回来了。我连忙冲了出去，看到他浑发抖，嘴里哈着白气，的肌肤上遍布青紫，背上还有一条条鞭笞的裂伤，显然是遭受了不为人知的私刑。而他的左右小臂由于冰冷沉重的铁链缠绕，粘连着的肤早已破，还在往外渗血。

        短短一日里，他蓬的生机被折损，我甚至不敢拥抱他，怕碰疼他上斑驳的伤口。洗澡的时候，他瘦弱的坐在澡盆中，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创口拭血污，斜进来的月光照得他小脸惨白，他瑟瑟发抖，抬起用哭红的双眼看着我：“你信我是无罪的吗？”我握住他的双手，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对明心并不是百分百的信任。在此之前，一直是我的同情心和泛滥的爱意作祟，对他深信不疑、极尽疼，如今他陷囹圄，我反倒开始摇摆不定。

        他的眼垂下，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扯起一个微笑，对我说：“我就知哥会相信我的。”他的模样依然纯真可爱，但他美好的微笑如今却像把利刃，划破了我的良心。

        我懂明心的打算，他亟向狗镇的所有人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是和他们一样吃苦耐劳的良民。他所不知的是，这个小镇里几乎没人验过践踏别人的快感，一旦人心中最深层的劣被唤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最主要的是，他们认定自己欺辱的对象是个杀人犯，不但良心不会受到谴责，还可以往脸上贴金，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成替天行。

        自那之后，我越来越少见到明心，他被指派到四各地干活，百来人的小镇哪来如此多的杂活，于是一桩桩无伤大雅却又时间紧迫的工作横空出世，非他亲力亲为不可。我望着狗镇上空缓缓飘动的白云，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回到了遇见明心之前的样子，无所事事，只是坐在镇口的长凳上，等着哪家请我这个教书先生前去教他家的孩童。

        实在闲得发慌时，我便沿着狗镇笔直的主干漫步，路两侧住着不同的人家，林立着大小商铺。我偶尔会看到明心的影，他穿得像个被放出来的囚犯，脊背因锁链的重量总是微微弯着，替人扩建居室、清理沟渠。以前我从不知狗镇人如此爱干净，隔三差五要搞一次大扫除，家中有老小的居民更是物尽其用，让明心伺候老人孩子洗澡、大小便，清理长期卧床者的褥疮，子女都不愿的事反而让明心全盘负责。即便如此，我也从未听过任何居民给予他夸赞，反而会因为小细节没有好而对他大肆谩骂乃至殴打。小小的镇子，竟存在着那么多阴毒之人，而明心活像是个劳改犯，承受着来自狗镇的法外制裁。

        镇里有一家小酒馆，我曾一度泡在那里打发时间，以为能躲开近期发生在狗镇的丑事，谁知旁吞云吐雾的醉汉偏偏就谈到了明心。他炫耀着自己的战绩，比如这周的哪一天明心来到他家干活，趁明心跪在地上拭地面时，他故意用脚踩踏那圆的屁，再踹到一旁，等他爬起后再踩、再踹，还不过瘾似的用力将他的屁踩扁在地，他鸭子坐着磨蹭地面，以此折辱他的。之后还扯着他的锁链套在挂钩上，把他的小子吊起来，如同垂下的柳枝晃晃，在他痛苦挣扎的时候当成沙包殴打。

        我抬灌了一杯酒，在酒的作用下和那人起了争执，结果那人叫来了几个弟兄教训我，我自然是寡不敌众，被打趴在地。那莽汉踏在我上，不屑地说：“臭小子，你还想英雄救美不成？明心卑躬屈膝地想要讨好我们所有人，他去一人家，就跪地求别人不要告发他，跟他妈卑贱的狗似的，既然是狗，老子怎么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