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怜悯。
「Chinese man。」
他开口了。
「你的女人们--」
停顿。
「--都在我这里很快乐。」
复数。
「们」。
和半年前在校门口那个脏辫跟班说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这一次我知
这个复数是什么意思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那种拍击的姿态--像一个成年人在摸一只看家狗的
--让
我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绷紧了。
然后他走了。
跟班跟在他后面。
门被打开。两个黑色的
影走进走廊的阳光里,剪影在门框中停了一秒,然
后消失。
刘佩依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及膝风衣。她没有完全扣上扣子--其实她里面什
么都没穿。风衣的领口下
出她
房上沾着的白色痕迹。她没有去
。
她拎起地上的短靴,光脚踩进去。
走到门口。
回
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快感的余韵。不是讥讽。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疲倦。
像一个演员在收场之后摘下面
的那种疲倦。
然后那一点疲倦也消失了。
她转
。
走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讲台上还残留着那片狼藉。粉笔。教案夹。木板上的各种
。
空气里的气味
稠得让人无法呼
。
我坐在前排的课桌椅上。
很久。
我不知
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
时间感彻底失灵了。
我慢慢从课桌椅上站起来。
发
。我用手撑着桌面才稳住
。
走出前排。
蹲在地上。
双手抱着
。
没有哭。
眼泪没有出来。
脑子里的拼图。
从九月到现在--
九月的第一次重逢。她搬进402寝室。刘佩依是她的室友。
十月十一月的消失。我以为她在为家庭的事发愁。
十二月母亲的急诊。南江水库的那两周。她说是在照顾母亲。
一百二十万。
不是我以为的二十万。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真实数字。
她去找黎安德借的。
签了借据。
「从签字那一刻起,就是黎安德的财产了--」
舒心阁66号。
毒龙钻。口活。全套。
去年暑假开始。
入行仪式--
我听过新黎村的一些传言。那种古老的、变态的本地规矩。我当时听刘英明
说过,脑子里过了一下就丢开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
留学生公寓。威廉。
514教室走廊那一夜。磨砂玻璃后面的S型曲线。
舒心阁307门
外。跪在地上的女人。我夸她「技术好」的那个女人。
工地板房的下午。我跟着黎安德「视察」的时候,那间虚掩着门的板房里面--
毕业典礼。
贞
带。
。
黎安德在
育馆外面拿着遥控
。
而现在--
她在六职校宿舍楼三楼306。
每一块碎片都归位了。
每一块。
每一块碎片的锋利边缘都深深嵌进前一块和后一块的边缘里,拼成一个完整
的、严丝合
的画面。
而这个画面--
是从我在民政局门口说「送你去学校报到,顺便帮你搬行李」开始的。
从那个下午。
从刘佩依挽着我的胳膊走进C栋402寝室的那一刻。
从李馨乐转过
说「陈杰?」的那一刻。
甚至更早--
从我和刘佩依在图书馆抢座位的大二。
从我们调剂失败、在QQ上互相
藉的那个春天。
从她说「我们都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打拼太孤单了」。
从我鬼使神差地说「好啊」。
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走到今天。
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蹲在514教室的地上。
我站起来。
还在抖。扶着桌面才能走。
我离开课桌。朝门口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我低
看了一眼。
木板上那些
还没有干。在日光灯下闪着淡淡的反光。
我加快脚步。
穿过门。
走进走廊。
下楼。
走下三楼。二楼。一楼。
走出老教学楼A栋。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的阳光刺进我的眼睛。
毕业季的校园到
是拍照的毕业生。学位服。学位帽。相机的咔嚓声。笑声。
我低着
穿过人群。
他们不会看我。他们在拍照。他们在和同学拥抱。他们在把帽子抛向空中。
他们活在一个和我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正常的世界。
一个我刚刚被彻底踢出去的世界。
我走到东门。
我的车停在门外的路边。副驾驶座上--今天早上我买的那束白百合--不,
那束花早上我抱进
育馆了,后来被我丢在了湖边的长椅上。
副驾驶座是空的。
我打开车门。
坐进去。
关上门。
插钥匙。发动引擎。
我知
我要去哪里。
六职校。
学生宿舍楼三楼306。
那是一切的起点。
去年九月初的那个暴雨之夜--我把李馨乐一个人留在了那间宿舍里,自己
开车回公司去
理标书的紧急澄清函。
那是一切的起点。
而今天--
今天下午,一切在同一个地点结束。
(五)
车子从G大东门驶出。
汇入G市夏日午后的车
。
阳光晒得挡风玻璃发
。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
出来,
在我的脸上,但我
感觉不到凉。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刘佩依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话都被威廉的撞击节奏切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每一小块都像一片弹片,嵌在我的记忆组织里。
「她的工号是66号--嗯啊~--」
「514走廊那一夜--门里面的人就是她--啊~~--」
「307--那个你从门
里看到的女人--就是她--」
「你还夸人家『技术好』对吧?啊~~~--」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标准姿势。
手指没有颤抖。
反而出奇地稳。
这种稳定本
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愤怒后的爆发,不是崩溃后的哭泣。
是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彻底的空。
我想起我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去年冬天隆县医院的ICU外。她靠在我肩膀上哭。我当时心疼得要命。
我们一起搬进那个小小的一室一厅。她穿着卡通围裙给我煲汤。厨房里水汽
弥漫,她的眼镜片起了雾,她伸手用围裙角
镜片,笑着对我说「你先出去,厨
房太小」。
我给她
上那条银手链。她在酒店的烛光下哭了,说「我不值得」。
她说「让我
你的女朋友」。
她说「有你在,我就很好」。
她说「我也爱你」。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演的?
我什么都不知
了。
可能--
有些瞬间是真的。
也许她在哭的时候是真的。也许她说「我也爱你」的时候某一些时刻是真的。
也许她在南江水库被折磨的时候,心里对我还有过某种我永远不会知
的感情。
但那些「真」的瞬间被「假」的汪洋淹没了。
淹没到什么程度--
我已经无法从记忆里打捞出任何一块干净的碎片。
每一个画面都被污染了。
每一次拥抱都被别人的手重新摸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