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林晚星把青菜夹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在咀嚼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有钱的时候，就会去商场最安静的角落，挑那些不张扬却致的款式。导购小姐姐有时会笑着问：“给女朋友买的吗？”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报着遥远的天气、遥远的政策、遥远的国家大事。

        “叫她干什么？”林建宏的声音又大又沉，“只知吃，哪像个大人？有本事点正经事啊？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

        偶尔，他会忍不住买一些少女感很强的款式。

        他低，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姐姐……别哭。”

        他转看向客厅沙发，姐姐还坐在那儿，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盲文书，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别动，姐姐。”

        因为她穿着他喜欢的衣服，天天出现在他面前。

        她会摸索着接过，凭感判断颜色和款式，然后笑着说：“晓阳挑的，我都喜欢。”

        “哼……谁知他心里打什么算盘。”他继续低声嘟囔，傲慢，又有几分无奈，最终还是伸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间眉微蹙，嘴角却勉强拉开一丝笑意――明明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味确实不错。

        林晓阳把在嘴里的饭咽下去，顿了顿。

        盲杖靠在门后固定位置，杖尖有明显磨损的痕迹，白漆剥落，出里面灰白的铝合金。那是她每天的眼睛，也是她最熟悉的伙伴。

        林晚星的肩膀轻轻一颤，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她转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

        “姐姐，来洗脚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穿上后，她会在房间里转一圈，裙摆或衣摆轻轻起。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像骑士看着自己的公主――干净、柔、完美无瑕。

        因为他可以保护她，像西方骑士保护公主一样――用衣服、用陪伴、用所有他能给的温柔，把她围成一个只属于他的小世界。

        “你干什么？”

        林晓阳把她的双脚并

        因为她看不见，衣服大多是周雅琴买的，或者――更多时候――是林晓阳买的。

        没有人追问。

        林晓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客厅，电视遥控“啪”地被按开，新闻联播的声音瞬间灌满整个房子，把餐桌这边的沉默衬得更深。

        她点点，笑得温柔：“舒服。谢谢你。”

        林晚星动了动嘴，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

        周雅琴皱眉，伸手推了推丈夫的胳膊：“你怎么这么说晚星？她好歹也是你女儿。”

        林晓阳从卫生间提着一桶热水回来，水面晃，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把桶轻轻放在地上，塑料桶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过来吃饭了。”

        因为她是他的理想女孩，却永远不会离开。

        林晚星指尖微顿，慢慢合上书，起。

        他伸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扎，摆在她对面，自己坐了上去。还没等林晚星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一只脚踝。

他咕哝着，语气里夹杂着明显的不满，但眼角却偷偷瞥向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手指轻微颤动，在挣扎要不要动筷子。

        同一瞬间，餐桌这“砰”的一声巨响。

        林晚星就像一个活着的芭比娃娃，她信任他到极致――只要他递过来的衣服不硌肤、不勒，她就会安静地接受，任由他把她打扮成他想象中的模样。

        浅色系的衣，一条带小碎花的及膝裙；冬天是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围一条浅灰的羊围巾，围巾末端他会亲手打一个松松的结；夏天是棉质的吊带裙，裙摆到小，风一就会轻轻飘起，像云。

        林晚星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在轻微颤抖着。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棉袜，薄薄一层，边缘因为反复穿着洗涤，有一点起球。林晓阳把袜子一点点褪下来，出她光洁的脚背，肉色里透着浅浅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吃饱了。”

        林晚星没抬，只是轻轻摇。

        他比其他男孩，多了一个秘密：他有一个可以任他“换装”的公主。

        他把手掌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住，用力握紧。

        林晚星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任由弟弟握着，十指相扣。她没抬，空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碗里那点青菜上。

        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泪滴不断向碗里掉，继续一口一口吃碗里带着咸味的米饭。

        他会装作若无其事：“嗯，新买的，舒服吗？”

        第三章  灰白

        林晚星一愣，下意识往后缩。

        “笑得再好看，我也看不到啊。”

        碗里的饭越来越咸。

        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要伤害她，他会第一个挡在前面。

        回家后，他会等林晚星洗完澡，发还漉漉地披着，把新衣服一件件递给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中了奖。

        灯光照下来，四个人，四影子，长短不一，交迭在餐桌下，像一张破败的网。

        他只说了两个字，又低扒了一口饭。

        “怎么能让你……”林晚星的声音带了点慌，脚趾蜷起来，想抽回去，“我自己来就行了。”

        那些衣服大多是浅色的：米白、浅杏、淡粉、浅灰蓝，像他想象中“干净女孩”该有的颜色。他挑得很仔细――面料一定是纯棉或棉麻混纺，柔到能陷进指尖；领口不能太高，避免硌脖子；袖子不能太紧，方便她自己摸索着穿；裙摆或要宽松，走路时不会缠住脚踝。

        “还好。”

        林晓阳也僵住，不由握紧拳。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琴才打破沉默：“晓阳，今天工作顺利吗？学习怎么样？”

        林建宏重重砸了一下桌子，瓷碗震得轻微一。

        层，像盛开的睡莲；或者浅粉色的蝴蝶结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的蝴蝶结，系带末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他知姐姐看不见这些细节，但每次她穿上，他都会站在她后，悄悄帮她整理领口、抚平蝴蝶结的褶皱，指尖在布料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时间长一点。

        屋里，却只有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嗒嗒声，和一桌无人问津的沉默。

        他会红着耳，低声说：“给我姐。”

        周雅琴叹了口气，低声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慢慢吃，别理他……他今天工地上又跟人吵架了，心情不好。”

        林晓阳没松手，反而把她的脚稳稳地搁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已经去脱另一边的拖鞋。

        林晓阳刚把筷子伸向盘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手边是空的。

        夜幕已经完全压下来，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挤得刚刚好，却也让人无可躲。

        林晓阳蹲下来，把桶往两人的中间挪了挪。

        在她心里，这只是弟弟买的衣服；在林晓阳心里，这却是他亲手为她挑选的――一层一层，把她包裹成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样子。

        林晓阳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漫长的刑罚。

        “但是我能看到啊。”

        林晚星坐在自己床沿，双手搭在膝盖，微微低着。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杏色的棉质睡裙，袖口和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是林晓阳去年冬天在商场挑的。她当时什么也没问，试了试说“的”，就收下了。

        林晚星已经走到餐桌旁的形明显僵住，脚尖停在瓷砖接，像被钉住了一样。她垂着眼，睫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他没解释，只是把钱递过去。

        林晚星的指尖在睡裙布料上抠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林晓阳“嗯”了一声。

        “给你洗脚啊。”林晓阳也不抬，手指已经勾住她脚上的棉拖鞋边缘，轻轻往下一拉。

        “姐，试试这个。”

        林建宏斜了林晚星一眼。

        林晓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出一点少年气的傻气。

        林晓阳的手悄悄从桌沿下去，伸到姐姐那边。

        饭还没吃到一半，林建宏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推，起。

        林晓阳时不时会往她碗里夹菜，生怕她看不到，夹不着。青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一筷子一筷子。

        父母那间卧室门关着，姐弟俩的房间在另一。门一推开，就是两张并排放的单人床，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床各有一盏小台灯，此刻只亮着林晚星床边的那一盏，昏黄的光圈落在她上。

        比如那件带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一层一

        泪水落在米粒上，晕开一小圈咸涩。

        空气瞬间凝固。

        “晓阳，这件衣服……今天摸着有点不一样。”林晚星有时会偏问。

        导购愣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你姐真幸福，有这么会疼人的弟弟。”

        林晚星抿了抿，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她垂下眼睫，耳却悄悄红了。

        几秒后，她还是动了，绕过椅子，在林晓阳边坐下。

        “姐姐的笑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是我女儿，吃我的，用我的，却不知感恩。”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没再开口，拿起筷子猛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进嘴里，像在用咀嚼发什么。

        林晓阳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