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的焦得起泡，干煸四季豆油亮亮的，小炒肉里的红椒丝堆得冒尖。油烟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丽华给沈若兰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吃吃吃。你太瘦了。"

        "我不瘦。"沈若兰笑了一下。

        "你那叫不瘦？我看你最近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家不好好吃饭？"

        "哪有。正常吃的。"

        "正常吃能瘦成这样？"赵丽华嘴里嚼着四季豆，嘟囔了一句。"你家那口子不饭的？"

        沈若兰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上班忙。回来也晚。一般我。"

        "一般你。"赵丽华点了一下。"你白天出来保洁，回家还得饭。那你一天到晚可够累的。"

        "还好。习惯了。"

        "他在哪上班来着？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嘴。"

        "物公司。仓。"

        "仓。那收入咋样？"

        沈若兰低扒了一口饭。"一般。"

        赵丽华没有追问这个"一般"到底是多少。她知这个数字不高，否则沈若兰不会来馨然兼职。她只需要知这个男人指望不上就够了。

        "你们感情还好吧？"赵丽华的语气像聊八卦一样轻松。

        "还行。"

        "'还行'是还行呢，还是凑合呢？"赵丽华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我跟我们家那位也是'还行'。结婚二十年了，感情早就没了，就剩个过日子的伴儿。孩子大了，各各的。他下了班打麻将，我下了班追剧。一周说不了十句话。"

        沈若兰抿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沈姐，我不是打听你隐私啊。"赵丽华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能扛了。啥事都自己往上揽，不说也不让人帮。我们公司那几个小姑娘，有个什么委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你倒好，脸上永远挂着笑，客客气气的，心里苦不苦只有自己知。"

        "丽华姐，我真没什么苦不苦的。"沈若兰笑了一下。"就是普通过日子。"

        "行行行。你说普通就普通。"赵丽华也笑了。她夹了一块虎青椒进嘴里，辣得了一口气，赶紧灌了一口啤酒。"我，今天这个青椒是真辣。"

        沈若兰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你不是让老板上辣的吗？"

        "我是让小炒肉上辣的，没让青椒也辣啊。这老板搁什么都往里面搁辣椒。"赵丽华龇着牙了两口气。"你吃你吃，别我。我缓缓就好了。"

        两个人吃了一阵菜，赵丽华又开了话。

        "你闺女快高三了吧？"

        "嗯。下个月开学就高三了。"

        "成绩好不好？"

        "还行。就是数学差一些。班主任让找老师补课。"

        "补课贵吧？现在那些补课老师一个个黑得很。"

        "四百一节。"

        "四百一节！"赵丽华的声音高了半度。"一节课四百？我的天。那一个月得多少钱？"

        "一周两节的话，一个月三千二。"

        "三千二。"赵丽华放下筷子，掰着指算了一下。"你一个月累死累活干保洁才赚多少？刨去路费吃饭，到手也就七八千。光她补课就去了快一半。"

        "没办法。高三了。最后一年，不能耽误。"沈若兰的语气平静，但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倒是。孩子的事虎不得。"赵丽华点了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所以我说嘛，你得好好干。这个活虽然辛苦，但赚得比外面多。尤其是你现在有三个指名预约的，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嗯。我知。"

        "你知就好。"赵丽华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对了，说到指名预约，你那三个客里面，谁给的评分最高？"

        "都高的。"

        "我帮你看过后台数据的，沈姐。"赵丽华笑了一下。"1402的王太太给你打的是4.8，1108的赵老师是4.9。1703的沈总，每一次都是5.0满分。而且每一次都有额外备注。"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额外备注？"

        "就是好评里面会写几句话那种。大分客打完分就完了，懒得写评语。沈总每次都会写。我记得有一条写的是'工作细致认真，服务态度一'。还有一条写的是'注重细节，非常专业'。"赵丽华歪了歪。"你说，一个大老板，每次给保洁员写好评写评语，这正常吗？"

        沈若兰没有说话。

        "这说明人家是真的满意。不是随手打个分那种满意，是认真地、用心地在对待你这个人。"赵丽华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沈姐，你在这行干的时间不长，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放下啤酒瓶，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度。

        "在咱们这行，客愿意指名预约你，那是你的福气。有些人求都求不来。"

        沈若兰端着啤酒杯的手没有动。

        "你知那个每次好评后面的额外提成是怎么来的吗？"赵丽华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公司的绩效奖金吗？"

        赵丽华摇了摇。

        "那不是公司出的。是客自己掏的钱。"

        沈若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系统里有一个功能，叫'服务打赏'。客在打完好评之后，可以选择额外打赏一笔钱给指定的员工。这笔钱不走公司的基本工资和绩效渠，是客自己从个人账里转的。公司只抽10%的平台手续费，剩下的90%直接打到你的提成账里。"赵丽华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一数学题。"你看你这个月的工资条，有一项叫'客专项激励'的，是不是？"

        沈若兰想了一下。"有。我以为那是公司的奖金。"

        "不是。那就是客的打赏。你自己回去看看金额对不对。"赵丽华竖起一手指。"沈总每次给你的额外提成，都是他自己加的。不是公司规定的，不是系统自动的。是他每次打完满分之后，自己主动输入了一个打赏金额，从他自己的钱包里掏出来给你的。"

        沈若兰的手指在啤酒杯上微微收紧了。

        "你算算你这两个月在1703了几次？他每次打赏多少？加起来是多少？"赵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帮你算过了。两个月一共了八次，每次打赏在两百到三百之间。光打赏这一项，他就给了你差不多两千块。两千块是什么概念？是你五个普通客的保洁才能赚到的钱。"

        沈若兰低下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快要见底的花生米上。手里的啤酒杯被她握得很紧，指节有一点发白。

        "这说明什么？"赵丽华自问自答。"说明人家重视你。不是重视你得多干净、拖得多仔细。那种东西谁不是？说明人家是真的对你这个人上心。"